早春的风,没有暖阳时,也是分外寒冷的。

    今儿个是个阴天,不远处芈青萝和杜鹃把手言谈的模样,叫人心情也不由得埋上了一层乌云。

    我与百灵退开几步,退至宫墙之后,确定玄水宫那边瞧不着这儿,百灵才恨得咬牙切齿道,“呵,怪道她对咱们青鸾宫这样不上心呢,原来,是早就另谋其主了!”

    杜鹃啊杜鹃,这不是你第一次背叛我了罢?我心中闪过一丝狠戾,对这个跟在我身侧这么多年的媵女,起了处之而后快的心思。

    青鸾宫的媵女,在我跟前哪一个是不好说话的?有所求者,若然我能满足,要求不过分的情况下,我总是尽量帮衬着他们的。如此这般,杜鹃你还有何让你不满足的?非要去和芈青萝联手?

    呵,怪道你能和公子高那样亲热了,莫不然依照那孩子警惕的性子,也不会轻易与你交好。想必,是早在之前你便与芈青萝有往来,才得以在公子高出事之后,经常去看一看他罢?

    公子高?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冥冥之中总觉这是杜鹃和芈青萝在引导着我要做什么。只是,这一环节,却因我和元曼几个在阿政面前唱的这一出好戏,意外给芈青萝搅了局。想必,她们原本是想借公子高之手,来对我做些什么罢?

    如此想着,我对芈青萝便愈发恨极。这女人,当真是好歹毒的心肠,每每拿着无辜的孩子做饵来陷害旁人,她就没有丝毫不安吗?

    也当真不知,每每到了夜深人静时,她会不会梦到被自己掐死的嬴自挚!那个可怜的孩子,死在自己母亲的手里,该是有多怨恨。

    我怔怔的想得出神,直至百灵挥手在我面前轻声唤了句,“姐姐,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我无奈的答着,“走,且去湖畔散散步。我这会儿脑壳有点疼,让我将思绪捋一捋,捋清楚了,再与你细细商榷。”

    留仙湖畔,水清得见底,淤泥静静躺着,甚至看得清上头悠游的鲤鱼。

    我烦心又恼火的踹了一脚石子,那石子滚入水中,只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咚”声。

    百灵跟在我身侧,揣着手一直不言语,亦是愁云惨淡模样。

    蹲在湖畔,看着倒映在清流中的熟悉面庞,对着湖水挤出个阴郁的笑。这笑靥,并不明媚美艳,反而显露出几分沧桑姿态。

    我摸了摸面颊,低声喃喃道,“岁月不饶人,呵,到底,我也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芈青萝也好,柳伊人也罢,正是如花般璀璨的年岁啊……”

    百灵跟着蹲到我身侧,“芈青萝也好,柳伊人也罢,她们再如何娇美,也会有容颜老却的一日的。到那时,大王腻了她们沧桑姿态,又会再看她们几眼呢?”说着,百灵安慰我道,“姐姐,大王待她们好,不过是因为她们一个正是最年轻美貌的年岁,另一个则是因为长着一张和那人相似的脸。以色侍君,终究是不能长久的。不似姐姐与大王,姐姐是大王的发妻,大王待姐姐才是最长情又最痴情的。”

    我看了看眼前的百灵,又思及画眉和精卫的脸。

    我与百灵,侍君已久,面上姿态容颜早已不似昔年的风华。百灵的眼底,甚至还有点点浅斑,那时她生曼的时候留下的。乃至,我与她的腰身都不再纤盈,到底是生过孩子了的……不说别的,单单就这堪堪一握的柳腰,如今也就只有画眉和精卫杜鹃三个有。

    嗟叹两声,我才问道,“妹妹,姐姐是对大王痴进了骨子里,才会容不得芈青萝此辈在这咸阳宫里嚣张。可你呢?你又是为何对她们恨之入骨?”

    百灵被我这陡然发问问得有些发怔,她锁眉思索了许久,才道,“姐姐要让我细说的话,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只知,当年受太后娘娘荫泽,跟着夫人一同进了咸阳宫的时候,我对大王是没有太多心思的,因而对宫中其他女子的存在也就不甚在乎。可后来,侍奉大王之后,我这心便变得如个市井粗妇般了。学会了妒忌、学会了仇恨、学会了争宠。”

    她从前是个质朴恪纯的小姑娘,如王翦所说一般,如我当年所见一般。

    可她如今的性情,确实有些不饶人。我想,这或许与她曾经滑胎有关,嬴端对她的陷害,才让她晓得,宫闱之中,不仅仅是你不犯人就够了,你还需拥有旁人无法对抗你的力量,否则,总会有人嫉妒你、陷害你。

    “姐姐,我有时也会觉我变市侩、变坏了许多,可我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姐姐你看,芡八子与我的经历是最为相似的,傻乎乎的时候被人欺辱,而后被人剜了肉,才知反抗与心机。也亏得有了一点小心机,才得以在这宫中安然生存。”她抿唇浅笑,对她所丢失的纯真秉性,不以为然。

    “你我总会老去,可姐姐你到底是大王的发妻,大王待你的恩爱荣宠是独一份的,姐姐不需跟旁人争都会有的。”她浅笑着,“可我不一样,年老色衰时,我若没个靠山,我若不将这一路的坎坷先剔除,将来怕也只有任人宰割的命。”

    百灵这番话语,说得有些轻巧,就似在说旁人的故事般淡然。

    可经历过的苦痛,这其中,只有她自己是最清楚的。

    我揉揉膝盖起了身,她与我互相搀扶着,年岁大了,这蹲久了站起来都觉有些眩目。

    二人站起来缓过神之后,我回身欲往玄水宫去,她才问我道,“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玄水宫。”

    “姐姐可是有何法子了?”

    “你方才的话,提醒了我。虽不是什么好法子,可我总想去会一会我这个好妹妹……”

    匆匆赶到玄水宫时,杜鹃早已离去。也好,我也不想在这儿碰见她,在这玄水宫主仆相见,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的。即算是家事,该惩治的我也会关上门惩治,不留外人以唇舌之战。

    青铜镜,软烟罗,美人梳妆半倚桌。

    她对着铜镜细细描摹着她精巧的柳眉,听见我进来的声音,却依旧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模样,微微抬着下巴,斜睨着眼透过铜镜来看我,“栖桐姊姊今日来得好巧,可是有什么话儿想同妹妹说?妹妹这会儿在描眉,待妹妹描好了眉,再与姐姐请安,姐姐莫见怪。”

    我嗤笑两声,并不搭理。

    待她拾掇了小半会儿,她这才摇曳着纤纤体态,娉婷往我身前一站,请安罢,才似笑非笑同我道,“栖桐姐姐莫见怪,妹妹这柳梢眉可有讲究,不可一蹴而就,只能细细的点点描摹。”她巧笑着,“大王最喜的,就是妹妹这柳梢眉,故而妹妹不敢耽搁描眉的细致,让姐姐久等了,姐姐切莫怪罪。”

    她这得意的模样,嚣张的举止,看着当真让人恨不得当即便剜掉她的眉骨。

    “大王喜欢青良人的柳梢眉,青良人尽管细细画好就是。毕竟,本宫可不及青良人这般媚人的容颜,也不懂这描眉的机巧和奥妙。不过这都不打紧,大王从不对本宫苛求半分容颜姿态,即便本宫没有你那样精致的妆容与身段,大王依旧待我如初,数十年如一日。”我亦浅笑着,悉数将这呛人的话语驳了回去。

    唇枪舌战,谁人不会?

    她果然被我噎得再接不上话,只是拉长了脸色,有些愤懑模样道,“栖桐姊姊若是今日来妹妹这儿耀武扬威的,大可不必如此酸唧。咸阳宫里,谁不晓得大王与栖桐夫人恩爱?妹妹那半点可骄傲的本钱,在栖桐姊姊看来也不过全然是笑话罢了。”

    再炫耀不下去时,她便开始苦着脸向我倒苦水了。

    “妹妹再怎么一时得宠,不过也是大王兴致来了时的一件新鲜玩物,自然比不得姊姊长久的恩宠。”她叹息着,柳眉紧蹙,眉眼间尽写忧愁之色,“可是栖桐姊姊,惊羽阁如今那一位的恩宠,可是冠得有些太快、太过了罢?尚未侍寝呢,大王便敕封她为伊良人了,眼见着就要与妹妹比肩……”

    这酸溜溜的味道,当真是弥漫得整个玄水宫都变了滋味,百灵低声嗤笑着别过脸去,满脸轻蔑。

    “不过,是个良人罢了……”我毫不介意的模样说道。

    良人,这品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上一阶可就是美人了。

    良人之辈,我尚且不是那样忌惮的,可若何时伊良人再升了阶,变成了美人,那才是该叫我忧心的时候。

    可芈青萝却在那一刹面色转得漆黑,“栖桐姊姊,妹妹可是在替姊姊忧心呢?姊姊何苦含沙射影的拿伊良人来讽刺我呢?我在这宫中的地位,旁人看来是独一份的恩宠,可其中恩怨,旁人不知,难道姐姐还不知晓吗?”

    我半扶着额,“哦?却是本宫忘了,妹妹这良人的位置,可是永远的呢……”

    往芈青萝伤口上撒盐的滋味,原来这样痛快!

    她被我气得喘息都粗了,面红脖子粗的,当即冲我吼道,“芈青凰!你我之间不过是鹬蚌相争,莫非你当真想看着那长得像赵阿房的女人踩在你我头上,趾高气扬下去吗?你就容得下她将大王对你的那一份恩宠也霸了去,将来与我一样郁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