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处的名字在白笺上渐渐隐去,戚瑶却久久未从怔忪中回神。

    明日亥时让她去宫后苑……果然,还是要拿她女儿身的秘密作威胁了吗?

    戚瑶目光怔怔落在空处,连手中白笺触到了烛火都未发觉,直至火舌舐过指腹激起一阵灼痛,她才快速抽回了手。

    她先前有一瞬觉得阿丹洛很像等待猎物的鹰隼,可到此刻,戚瑶才发觉,阿丹洛或许比那还要可怕。

    她猜不透阿丹洛想要什么,因此看到白笺上的字迹时下意识便觉得自己不该去。

    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这么做。

    后日初十便是圣节,倘若她明日不去赴约,阿丹洛极有可能在宫宴上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揭穿她的身份,那她怕是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了。

    如此想着,戚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指尖被烛火燎过的部位生出一阵阵刺痛,戚瑶缓缓蜷起手指握成拳头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慌乱的心跳,终究还是下了决定。

    她得去。

    第二日,亥时。

    已进宵禁,整个宫后苑静谧幽冷,唯有汉白玉石座的铜路灯隐约闪烁着。戚瑶一面走着,一面借着比灯光更明朗的月辉环视四周,行到浮碧亭附近时,一眼便瞥见亭中立着的颀长身影。

    听到脚步声,阿丹洛也转了过来。

    “太子殿下很守时。”他道,语气与神情明明皆是轻松而带着笑意,戚瑶却只觉得脊背发寒。

    稳住心绪,她在亭檐正下方停了下来,开门见山道:“你想要什么?”

    大约是未想到她如此直接,阿丹洛面色微讶,随即道:“殿下不问阿丹洛邀约的缘由么?”

    戚瑶皱了下眉头,并不想知道更多与她无关的事,她只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她只会越不冷静。

    “你大可以直接进入正题。如果只是一时兴起戏弄我的话,那我现在便走。”

    “殿下留步。”阿丹洛叫住作势要离开的戚瑶,步下亭子的石阶绕到她身前,垂眸审视那张强装镇定的面孔片刻,轻笑道:“既然殿下如此直接,那阿丹洛也不绕弯子了。”

    “请殿下来,是想请殿下帮个小忙。”说着,阿丹洛自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来。

    戚瑶将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即便是此刻心绪不平,也不自觉因那玉佩的独特微微失神。

    那玉佩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玉所成,光泽温润,剔透无暇。最为惹眼的是玉佩中心镶嵌的宝石,透明得能轻易看清里头的东西——一个精巧的,墨黑色的龙形饰物。

    几乎是在同时,戚瑶想起原书剧情后期戚和的死因来。男主戚尧轼君是其一,可事实上在此之前,戚和已被毒侵体许久,表面上看不出来,可一旦毒入肺腑,死亡便是一时的事。

    而这毒的来源,便是戚和宠妃所献的嵌宝石玉佩,只是当时戚瑶看得仓促,并未注意那个宠妃究竟是谁,现在看来,那妃子当是与北姜有来往的……

    正想着,阿丹洛的声音将戚瑶拉回现实。

    “若我没猜错,殿下应该很想离开这宫囿?”

    戚瑶神色瞬间戒备,阿丹洛便知自己所猜不错,他语气温和道:“殿下不必紧张,我的意思是,只要殿下能够帮这个忙,我自然也会以帮助殿下出宫作为回报。”

    戚瑶用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在宫里战战兢兢伪装的这几年,的确一直在留意出宫逃跑的机会。不得不说,阿丹洛的提议极具吸引力。

    沉默半晌,戚瑶紧皱着眉头开了口:“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阿丹洛将手中的玉佩递到戚瑶跟前,“明日生辰宴,将此物作为贺礼敬献给陛下即可。”

    即便在想起这块玉佩时便已经猜到阿丹洛的几分意图,然而对方清楚的开出条件时,戚瑶还是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作为一个王朝的统治者,戚和的安危牵系千万百姓。尽管戚瑶并不喜欢戚和,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可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帝王。

    “殿下考虑得如何?”见她凝目思索良久,阿丹洛开口道。

    “……这件事我办不到。”她顿了顿,将目光自那块玉佩上偏开,“你既然已经准备好了这东西,应当早该知道父皇生性多疑。自然,也信不得……”

    “不,殿下能办。”阿丹洛打断戚瑶的话,微微眯起眼眸将目光定定落在她面上,笃定道:“而且,此事也只有殿下能够办到。”

    戚瑶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怔神,不知道阿丹洛为何会那么肯定戚和信任她。

    阿丹洛又柔和了语气,“除了出宫之外,我会为殿下准备好宫外一切事宜,如何?”

    戚瑶心下微微一动。

    阿丹洛的“回报”实在太过诱人,戚瑶不由得将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玉佩上。

    几年以来梦寐以求的自由就这么摆在面前,而她不用小心翼翼地同人周旋,不需再等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时机,只要把这个玉佩在圣节上送给戚和,就可以顺利离宫。

    可是,戚瑶隐约觉得,在这件看似再轻易不过的事情之间,有什么东西阻碍着她。

    强迫自己忽视那无形的桎梏,戚瑶咬了咬牙,朝玉佩伸出手指。

    看着戚瑶的动作,阿丹洛缓缓勾起唇角来。只是下一瞬,那点弧度又倏然落了回去。

    就在指尖将将要触碰到玉佩的那一刻,戚瑶居然触电一般将手猛然收了回去。

    醒神的戚瑶被自己方才*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她心有余悸的缓了缓神,低声道:“我不能这样做。”

    与其说是给阿丹洛答复,不如说更像给自己的警告。

    “殿下的意思,是要拒绝么?”阿丹洛敛下眸底浮起的一抹暗色,“殿下便不怕我在明日宴上将不该说的话说出去?”

    戚瑶的心被阿丹洛这句话激得砰砰狂跳起来,她向来胆子不大,比谁都要惜命,一想到自己会在所有人面前被揭发,心下那根弦便紧紧绷了起来。

    眼前人面色渐白,阿丹洛却似乎并不怜惜,他继续道:“我倒也十分好奇,众大臣知晓太子殿下是位女子会作何反应。听闻大安刑罚残酷,凌迟、缢首、刖刑……”

    “够了!”

    戚瑶呼吸乱到颤抖时,心下那根弦终于断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自袖中抽出出宫之前备好的匕首,在出声打断的同时朝阿丹洛刺去。

    事实上,她对阿丹洛并无杀意,此举更像是为震慑对方的防备而为,然而出乎意料的,阿丹洛居然没有躲开。

    戚瑶惊得滞住了呼吸,在她骤缩的瞳孔中,阿丹洛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神情从容得仿佛未看见那把能要人性命的匕首。

    他过分淡定,戚瑶自己却先慌了,眼看刀尖就要落在阿丹洛面上,连忙迫着自己转了下力,如此匕首才从对方眉心险险错开。

    然而即便如此,阿丹洛眉尾处的皮肤上依旧留下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面上带了伤,阿丹洛五官的侵略性瞬时压过温和的气质,叫戚瑶想起荒原上的孤狼。

    她心下突地一跳,心有余悸道:“你怎么不躲?”

    因着受惊有些生气,她语气很重。

    阿丹洛却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看着戚瑶道:“因为我知道殿下不敢。”

    “或者,殿下不想杀我。”

    “谁说我不敢?”最后一层看似有力的屏障被轻易击破,戚瑶心下一慌,忍不住拔高声音反驳。

    说着,便重新朝阿丹洛攻了上去。

    许是被阿丹洛方才那句话激着了,戚瑶的攻势认真起来,颇有股玉石俱焚的意味。

    只是她前日毕竟才中了银针的毒,平日的招式打出去绵软不少,哪里能胜过仅是身量便远高过她的阿丹洛。

    于是几个招式来回之后,戚瑶就被阿丹洛制住,对方一手夺过匕首,一手握住她两只细腕举过头顶往身后的亭柱上一压,戚瑶便被困在了柱子与阿丹洛之间。

    “殿下别忘了,这两日正是该养伤的时候。”阿丹洛用低沉嗓音附在戚瑶耳边如是道,将她禁锢得更紧了些,才直身抬首,略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便也是在这时,他看见戚瑶被大半散落发丝遮住的面容。

    想起竹林细雨下那张清丽的脸,阿丹洛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动作轻柔地取下那支在打斗中已经半松的木簪。

    “嗒”的一声,木簪落地,戚瑶一头如瀑青丝便这么落了下来,在如银月辉下泛着上好绸缎般的光泽。

    极美。

    掩下眸中不自觉流露的惊艳,阿丹洛看着她的眼睛道:“殿下何必生气?比起武力,心平气和地谈难道……嘶!”

    阿丹洛话说到一半,脚上忽然觉出一阵痛意来,他低头一看,只见戚瑶抬脚往他靴上狠狠跺了一下。

    他不免有些诧异,可戚瑶动作未停,趁着他失神的间隙手上发力往下拽,见阿丹洛不松手,便在动作之间踮起脚尖朝桎梏着自己的那只手咬了上去。

    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的瞬间,戚瑶抓住阿丹洛指掌微松的机会挣脱了双手,一把夺回了匕首。

    一阵天旋地转,待阿丹洛回神时,他与戚瑶的形势已经对换,背部被重重撞在亭柱上,他面前的少女散发着与娇软眉眼不符的凛厉气息,正拿匕首抵着他。

    泛着寒光的刀尖就停在他喉结之上,阿丹洛甚至能明显觉出刃尖的凉意。

    戚瑶紧紧盯着眼前人的喉结,只要她往下一刺,就没人知道她的秘密了。然而这个时候,她反而没了勇气。

    脑海中倏地回忆起几年前她失手射杀刺的那一幕,戚瑶瞳孔一缩,呼吸忽然不稳,面色也瞬时失了血色,苍白得厉害。

    她的状态实在不大对,阿丹洛眸中闪过疑色。半晌,他见戚瑶嗫嚅着唇道:“是,我是杀不了你……”

    “你明日爱如何便如何吧。”

    说罢,认命一般松开了手,匕首落地。

    戚瑶面上似有晶莹滚落,阿丹洛微微皱起眉来,神色也由一开始带着些许捉弄的游刃有余变得正经。

    “等等!”犹豫片刻,他拉住破罐破摔转身欲走的戚瑶。

    “做什么?”戚瑶语气有些冷,似是自嘲道:“还是说合作不成,你现在就想要我性命?”

    被她唇边那抹苦涩的弧度刺了下眼,阿丹洛心绪乱了一下,他正欲开口解释,过人的耳力却捕捉到浮碧亭不远处响起的一阵脚步声。

    屏息细听片刻,辨别出那声响并非巡夜守卫,阿丹洛轻声道:“看来宫内不遵宵禁的人并不少。”

    “不过……”他垂下眼眸看着因他这话骤然紧绷了身子的戚瑶,那头散落青丝同姣好面容实在很难不叫人认出她是女子,“你确定要让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么?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