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问题是:一件东西,包括有生命或是无生命的,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它是这样子的;若在完全没有人看到它时,意思是它不在任何视线之下,或不在任何监视的情形之下,它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因为问题的前提是“绝对没有任何人或仪器看到它”。所以,在那种情形之下,它是什么样子,也就没有人知道。它可能是给人看到的样子,但也可能完全不同,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它和被人看到的时候,样子不同了。

    这个问题,深究起来,其实极是复杂,不但东西在绝对无人看到时是什么样子,没有确切的答案。就算是被人看到时是什么样子的,也一样有不同的答案。

    举例来说,一只白色的杯子,许多人看起来,都是同样的一只杯子。但由于人能看到东西,是一连串极复杂的生物、物理作用运作的结果,在这一连串的运作之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结果也就不同了。

    例如,受了过多酒精的刺激,视觉神经的正常运作,出了问题,这个人看出来的杯子形状,就有了歪曲,变得不同了。

    又例如,在吸食了大麻或别的药物之后,人的视觉神经的运作,也会出问题,白色的杯子,看出来就会变成五色缤纷,绚丽莫名。

    哪一种才是这“白色的杯子”的真正形状和色彩呢?

    似乎也很难确定,是不是?

    好了,事情就是,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遇了。

    当他们相遇的时候,男人当然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女人也一样,男的叫关真,女的叫蓝可盈。这都是很普通的名字,而且笔划简单,合乎容易的原则。

    关真和蓝可盈的相遇,完全是偶然。

    当一个人偶然地发生了一件事,可以决定一个人一生的运程,像是早上出门,靠左走或靠右走,就有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结果。

    或者命运,是早已设定了的。

    这是不是矛盾?

    不是,只要把这“偶然”也看作是一种预先的设定,就一点都不矛盾了。

    像关真,那天晚上,在酒吧接近打烊的时分,带著几分酒意,自酒吧中脚步蹒跚地走出来时,正下著大雨。

    他进酒吧时,也下著雨,所以他是带著雨伞进酒吧的。他跨出了人行道,雨点打了上来,他才发觉雨伞留在酒吧中,忘了带出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是能立刻下决定,一是转身回去取伞;一是免麻烦,冲过马路去就是。他的车子,就在对面。

    这两个决定,不论他采取了哪一个,只怕他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和蓝可盈相识的机会了。

    可是,当时,他并不采取上述的两个决定,而是先仰起了头,让雨点打在脸上,贪圆那一时的凉快清爽之感。

    那也只不过是十来秒钟的事,然而,已足够让事情发生了。

    在街角处,突然转出了一辆小货车来,那小货车虽然破旧,可是却驶得飞快,而且,驾驶者显然未曾料到,在午夜大雨的街头上,会有一个傻瓜站在那里仰著脸淋雨,不看车辆。

    那小货车上,堆了满满的竹笼,每一只竹笼中,是二十只准备运到市场去的活鸭。

    蓝可盈点过数,总共是五百六十只。

    对了,驾货车的司机,就是蓝可盈。

    等到蓝可盈看到大雨之中,前面有一个人;关真也在大雨声中,听到了旧货车疾驶过来的吱吱咯咯声之际,蓝可盈已响起了车号,踩下了煞车。

    可是,一切全都迟了,货车撞倒关真,蓝可盈在最后关头,扭转驾驶盘,她也无法看清自己是不是撞上了人。旧货车因为急速地转向一边而倾侧,在它翻倒之前,约有几十公尺是侧著车身,只靠左边的两只轮子著地冲向前的。

    这种情形,最好的汽车特技员也未必耍得出,蓝可盈却于无意之中得之。

    车子撞向马路的一边,撞中了一家店铺的门面,幸而店铺上了铁门,否则,货车只怕会直冲进去。

    车子在发出隆然巨响之后翻侧,车上的竹笼一起翻滚下来,五百六十只鸭,有一大半破笼而出,在大雨之中,又叫又跳又飞,场面混乱之至。

    蓝可盈也受了伤,昏在驾驶室中。

    关真则躺在街上,显然也受了伤。

    过路人和酒吧中人立刻报警,警车和消息灵通的记者几乎同时赶到。

    当记者来到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一桩大新闻,只当是普通的车祸。

    当然,那是一桩普通的车祸,但由于被撞倒的关真,身分显赫,所以,就成了一桩大新闻。

    同样是撞倒了一个人,被撞的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在报上所占的篇幅,自然不引人注意。但关真做为一个出色的发明家,最近才被张氏集团聘请,为该集团主持研究室。

    报上前一阵子才连篇累牍地介绍过他的威名如何而来的成功史,和他得过国际上重要奖项之多,可破任何人纪录的事迹。那样一个重要人物出了事,自然也就成了大新闻了。

    张氏集团,总裁就是张启泉,他和

    路星辰的交情,非比寻常。

    所以,事情发展下去,和路星辰也有了关连。

    关真虽然威名赫赫,可是他年纪不大,才三十岁出头。由于他发明了不少东西,单是享有专利权,已使他本身成为一个大富翁。这一点,报纸也突出报导过,所以他撞了车,就更成为大新闻。

    到关真被运鸭车撞倒那一晚为止,路星辰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张启泉为了欢迎他而举行的盛大酒会,把他介绍给各界人士。

    这类盛大的酒会,路星辰照例是到一到就是到了,张启泉介绍了关真,握了手,路星辰看到张启泉又把关真带到别人面前,就走了。

    事后,小郭像是对关真的印象甚好,足足说了好几天。我的印象,只是一握手之间,只觉得他很是挺拔,不算俊朗,但自有一股英气  一个男人三十岁出头,有五六个博士衔头,有大发明家的身分,又有巨额财富,也就很符合“气自华”的条件了。

    所以,当撞车事件发生第二天,报上的新闻,出现“大发明家因失恋而大醉,被货车撞倒”的标题时,路星辰不禁大是奇怪,向沈慕橙道:“你看,连关真这样的人物,也会失恋,他爱的是什么样的女子,那女子又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沈慕橙向报纸瞥了一眼:“爱情岂能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

    路星辰苦笑:“是……是……我说错了。”

    由于路星辰感到像关真这样条件的男人,不应该有“失恋”这回事,所以路星辰很仔细地看了这段新闻。

    新闻记载了撞车的经过,说关真在救伤车来到之前,已经可以站起身,只是轻伤。

    他承认全然是自己不对,不该在大雨之中站在马路上。他辩称,由于失恋,喝了过多的酒,反应迟钝;货车司机亦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不然,他一定横尸街头了云云。

    新闻只提到了货车司机姓蓝,伤势较关真重,两人一起被送入医院。

    记者的兴趣和路星辰一样,想在关真失恋上大做文章,可是又做不出什么来,只好又把关真的威风史,再提了一遍。

    路星辰看了之后,自然不满,咕哝了一句:“什么消息都没有!”

    沈慕橙瞪道:“你想要什么消息?”

    路星辰道:“像关真这样的人物,失恋,总有一个独特的理由。”

    沈慕橙道:“失恋要有什么独特的理由?任何人都会失恋。关真有什么特别?”

    路星辰还想再对沈慕橙说什么,楼梯上,便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路星辰和沈慕橙互望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但是都知道:小郭来了。

    果然,小郭出现在书房门口,他并不进来,神情犹豫,看来有点恍惚。这家伙,思想上天马行空,老作白日梦,也不知道他这时又在想什么了,路星辰和沈慕橙都不去打扰他。

    过了一会,他才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一开口就道:“不对,其中一定有古怪。”

    路星辰和沈慕橙互望了一眼,忍住了笑,并不答腔。

    小郭又道:“真是古怪之极。”

    他这样说的时候,抬头向天,一副沉思的模样。

    路星辰实在忍不住,对著他,大喝了一声。他倒真是想得出了神,被我一喝,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喘著气道:“干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路星辰闷哼:“看来你死不了,变白痴倒有可能。”

    小郭道:“有一件事,很不正常。”

    路星辰冷冷地道:“我看你是鬼上了身。”

    小郭一听,竟然伤感起来:“要是鬼肯显灵,那倒好了。”

    接著他幽幽一声长叹:“唉!鬼在何处啊!”

    路星辰忙道:“好了!好了!究竟是什么事有古怪,可得一闻否?”

    小郭先点了点头,这才道:“我刚才到医院去,探望受了伤的关真。”

    他指了指报纸:“我也是看了报纸之后,才知道他出了事的。”

    路星辰知道自从那次酒会之后,小郭和关真有过几次交往,很谈得来。那么,在报上得知关真受伤,去看看他,也是极寻常的事。我不知道有何“古怪”,猜想是他在医院中另有所遇。

    所以路星辰问:“在医院中,遇著了什么事?”

    小郭先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关真的伤并不重,而且他知道,那货车撞上了他,全是他的不对,货车司机并没有什么不是之处。所以当他知道货车司机受了伤,而且伤势甚重之后,立即去看那个司机。”

    小郭已开始了叙述,路星辰也就不去打岔,听他说下去,他喜欢凡事“从头说起”,并且在说的时候,不断加上他自己的意见和评语,我对于他的这种叙述故事方式,也早已习惯了。

    像关真这样的情形,当他知道由于自己的不正常行为,使得一个货车司机不但翻了车,损失了货物,还受了伤之际,他想去向那个无辜的司机道歉陪罪,这正是君子所为若是小人,自然只想到逃避自己的责任,责备他人的不是。

    关真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样做,这也使路星辰对他有了好的印象。

    却说关真的伤不重,他只是被车子的一边擦撞倒地,倒地时扭伤了左脚,左脚踝肿起,但是并未曾伤及骨骼,那不算是什么严重的伤痛。

    由于他是名人,身分地位高,所以记者围住了他,直到天明。医院方面,也对他另眼相看。他早就问起了那个货车司机,医院方面回答他,那司机在手术室。所以他只好等。

    等那司机从手术室出来,又由于麻醉药药性持续,不适宜见人。

    他性子急,又知道是自己不对,急于向对方表示歉意,所以拐了拐杖,在护士的陪同下,到司机的病房外等候。

    陪他前去的,还有几个记者。

    他在前去对方的病房之时,才知道那货车司机,竟然是一位女性。

    他自然的反应,是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歉疚之意更甚。

    这时候,一个记者告诉他:“货车司机叫蓝可盈,二十四岁。”

    护士则告诉他:“这司机右边腿骨断折,右胸两根肋骨断折,不算是重伤,无生命危险。”

    在医护人员的眼中,断了三根骨头,当然不算什么,但关真自己的足踝还在**辣地作痛,自然知道断骨虽不致命,却也令身受者痛楚莫名。

    他唉声叹气,自责再三,在病房门口,不肯离去,一直到天亮。

    护士不断进出病房,向关真说及蓝可盈的情形,终于告诉他:“她已经醒过来了,不过神志还不是十分清醒。”

    关真忙道:“我去看她。”

    他从病房外的长凳上站了起来,也就在那一霎间,小郭狂奔了过来。

    小郭隔老远就叫:“关博士,你怎么不在自己的病房,跑到这里来了。”

    关真看到小郭,感到由衷的高兴,他一拐一拐地迎向小郭,握住了小郭的手,连声道:“你来得正好,陪我去向人道歉。”

    这一句话,颇令人摸不著头脑,但关真立时解释了事故发生时的情形,小郭摇头:“你也真是,这不是道歉可以了结的事。”

    关真道:“我愿意负责补偿一切。”

    关真在第一次见记者的时候,已经说了不少,所以报上登载了事发经过,小郭也知道事情发生的情形。他听得关真如此说,就伸手在关真的肩头上,用力拍了几下,表示支持,和关真一起向病房走去。

    本来,一个才施了手术,麻醉药药性方退的伤者,是不能有那么多人一涌而入病房内。但是关真的身分异特,张启泉也已知道了消息,便向医院高层作了拜托,连警方也有支援人员到场。所以,连记者等人,至少有十来人涌进了病房去,医护人员虽然有不以为然的神情,但是却也没有加以阻止。

    关真和小郭先到了病房,一眼看到了伤者,也就是那位货车司机蓝可盈,就是陡然一呆。

    当温宝格说到这里的时候,路星辰哼了一声:“别告诉我,这位蓝可盈女士,是一个绝色美人。”

    路星辰这样说,当然是基于大都市的一种生存规律而言。在大都市中,绝色美女从事的工作,是驾驶运输家禽到市场去的货车,可能性太少了。

    小郭扬了扬眉,想了一想:“怎么说呢。”

    路星辰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小郭又想了一想,看起来,这位蓝可盈女士是什么样子的,竟然很难形容。

    他一开口,仍然没有直接说,反倒问路星辰:“你说,你说什么才算是美女?”

    他这一问,令得路星辰呵呵大笑了起来:“你可问对人了。问别人,答案如何我不知道,问到了我身上,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小郭一拍大腿:“是啊,我也一样,女性的美,有很多种。”

    沈慕橙也感到了兴趣:“这蓝可盈是哪一种?”

    小郭道:“属于……属于……可以说,她是属于原野的、自然的、健康的,充满活力朝气,充满劲力动感的那一种。”

    小郭用了一连串的形容词来形容,这真叫人诧异,因为他见到蓝可盈的时候,蓝可盈才经过了手术,情形极差,尚且可以给他那样的印象。因此可知,这位蓝小姐的外型,是如何出众不凡了。

    路星辰道:“就像出色的女运动员?”

    小郭道:“有点像,总之,我很难形容。你总会见到她的,你可以自己判断。 ”

    路星辰问:“为什么我总会见到她?”

    小郭道:“因为事情有古怪,你听下去就知道。”

    不错,他一上来就说事情有古怪,只是说到现在,还未曾说到而已,路星辰只好耐心听下去。

    小郭和关真,一看到躺在床上的蓝可盈之时,蓝可盈其实还未曾完全醒过来。半闭著双眼,一条腿打了石膏,胸口也扎了绷带,以致双臂裸露在外。这时,不但关真和小郭见了一怔,其他人也是一样反应,以致一时之间,静到了极处。

    在病床上的蓝可盈,确然大有吸引力之处。她肤色黑里透红,细致光滑,圆脸秀丽,五官爽朗动人,有一种叫人一看就心旷神怡的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