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州城内张灯结彩,把之前战斗过的痕迹一扫而空,除了偶尔能在街边石块上看到的猩红色血迹标志着这个城市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之外,几乎已经看不到那一场三方大战的影子了。四面八方都有人往固州赶来,这儿车水马龙,让人应接不暇。李继迁都亲自来到固州西门口,坐镇一方,不知道在等候何方神圣!

    远远的一行人马朝固州走了过来,李继迁动容道:“来了!”急忙带着鲜无通等人快步走下城楼,迎了过去,那队人马并没有打着旗号,约有百余人左右,清一色的穿着白色外衣,骑着矫健的骏马。李继迁刚刚走下城楼,就有党项士兵送上马缰、马鞭。李继迁自带了一队人马快迎出城去,离得好远就高声叫道:“可算你们也到了!”

    那边为一人含笑抱拳道:“有劳贤弟久等。哥哥来迟了!”

    两人相视大笑,纷纷跳下马来,携手走进固州城。这位,却是细封氏的酋长,细封完农。细封氏在党项人之中也算得上是大族,他们一到,更是为李继迁这次牵头的聚会更增添几分声势。

    原来的固州府衙里已经摆好了酒席,许多党项酋长已经坐在大厅里等着开席了。李继迁和细封完农携手走进大厅的时候,许多酋长纷纷站起身来行礼。细封氏和野利氏都是党项人之中的强大部落,那些只有数千人的小部落自然是以他们马是瞻。野利氏的野利求义也来到这里,看到细封完农走了进来,野利求义也笑呵呵的迎了过来,朗声说道:“完农老兄,好久没见了,你的身体倒是越来越好了啊!”

    细封完农脸色不变,随即答道:“那是,我吃得好睡的好,身体怎么会不好?倒是时常惦记着野利老弟你,不知道你天阴刮风的时候,是不是还能骑的了马。”

    这两人一问一答,显得就像多年好友似的。其实像李继迁这样知晓内情的人,就知道野利氏当年和细封氏为了争夺土地爆过好几次战争。那时候,细封完农和野利求义都还不是酋长,战斗中两人多次交手。细封完农还曾经砍伤过野利求义的腿,害得野利求义直到现在,一到天阴下雨的时候,腿还疼的不行,别说骑马了,就算是走几步路也颇为难受。

    李继迁知道,人家虽然叫自己老弟,但是当着这么多人,自己的辈分还是按照叔侄的好,不然的话,就显得不合体统了。

    李继迁笑着打圆场道:“两位叔叔,今日来到固州,都是给我李继迁面子,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说了,今天是我们党项人的大日子,两位叔叔在党项人之中都是德高望重,一呼百应的前辈,这些陈年往事暂且不说,来来来,都请上座。”

    李继迁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位长者都让到了上座,细封完农和野利求义坐下来以后,许多酋长才落座,李继迁快步走到居中的正位上,举起桌子上的青瓷酒杯,朗声说道:“这一杯,让我们先敬在固州牺牲的战士们!”说着,李继迁就把酒水往地上一洒,那些酋长纷纷学着李继迁也一模一样把酒水倒在地上。

    一旁自然有人伺候着,把李继迁和各位酋长的酒杯添满。李继迁高声说道:“多年以来,宋人占着夏、绥、银、宥、静五州,我党项人几无立足之地。想这五州,是当年我们党项人的祖先凭着自己的武功挣下的。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我们党项人骁勇善战,我们党项人勤劳吃苦,为什么不能拥有自己的国家,为什么不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李继迁这一番话说得那些酋长个个激动起来,许多人拍着桌子砸着板凳高声叫嚷,一时间情绪都几乎失控。

    “李老弟,你该不是现在就想称王了吧?”细封完农一句话就像当头冷水一样泼在这些兴奋的酋长们的脑袋上。

    酋长们顿时冷静了下来,的确如此,无论是辽国还是大宋都绝对不会允许西北出现一个独立的政权,哪怕这个政权愿意对他们俯称臣也不行。李继迁现在要是主动称王称帝,那就是找死呢!党项人是想建国,但是绝对不是现在这个阶段。没有足够的储备,没有足够的兵力,没有足够的地盘,更没有完善的体制……仓促起来建立的国家,最后的结果难免是昙花一现,到那时候,党项人说不定还有灭族的危险!

    李继迁摇了摇头,转身对细封完农说道:“细封大叔多虑了,李继迁何德何能,哪里敢想过要称王称霸。我是想,关上门来,咱们党项人都是一家人,可是这一家人并没有严密的组织起来,没有森严的制度也没有官位的品级,难免就像是一团散沙,很容易被宋人各个击破。在下想的是如何把各位酋长的力量集中在一起。”

    李继迁冲着大伙儿缓缓伸出手掌,慢慢张开五指,大声说道:“诸位,现在党项人的个个部落就像是这一根根手指……”他右手捏成拳头朝左手五指打去,接着说道:“手指能挡得住宋人的拳头吗?自然是不行的!”跟着,李继迁将左手也捏成拳头:“但是,如果咱们团结一起,就像一个拳头一样紧紧的抱在一起,就有足够的力量和宋人对抗了!”

    “说得好!”野利求义站起身来,看着李继迁大声说道:“咱们党项人已经四分五裂很多年了。为什么不团结起来,为什么要受异族的欺压?我野利氏第一个就响应!”

    细封完农冷哼一声:“野利氏……好大的架子。你凭什么第一个出来?是你野利氏的人多?还是你们野利氏的地盘大?”

    李继迁身上一阵汗水直冒,刚说要团结起来,这两位老冤家就又掐在一起,细封完农本不是这么不识大体的人,但是细封氏和野利氏已经斗了很多年,现在说一句话就化干戈为玉帛,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李继迁只得看了看野利求义,又看了看细封完农,这两个部族实在是党项人之中最强大的两个部落,要是他们不能团结起来的话,还谈什么党项人建国?还谈什么跟宋人作战?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我这个挨一刀的都不记仇了,完农老兄的气量却还嫌不够啊!”野利求义慨叹道。

    细封完农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当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气量小?我来问你,去年我族内兵马弄了二十车粮草,过淅川津的时候,是谁的人马去给劫了去?这事就不说了,罗洪氏的族长去世,没有子嗣,全族要归依我细封氏,是谁连夜突袭,将罗洪氏的人杀得干干净净?你可别说你不知道,都是你们野利氏的人做的好事!”

    野利求义淡淡的说道:“争来斗去,不知道有什么意思。我们野利氏是做过,但是你们细封氏也没有闲着。今日我们是为了党项人的大事才聚在一起,要是说这些私人恩怨的话,不如改天私下找个地方慢慢说!”

    那些酋长们哪个也不敢说话,这两位加上李继迁就是党项人中最强大的三支,看着三位大佬都没有个所以然出来,哪个嫌自己的命长了?

    野利求义心中却是有些得意,其实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细封完农本来就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两族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是一两句话就说开了才是见鬼了。党项人最强大的三族,李继迁这一边,还有许多族人,也有许多李氏宗族的像李继捧这样的官员,势力不容小视。自己已经站在了李继迁这一边,将来不管怎么说,李继迁也要站在自己这一边。今天是李继迁要办大事的日子,细封完农却来了这一出,将来在李继迁的心目中,野利氏的分量自然是要比细封氏高了不少。

    论到这些心眼来,细封完农又怎么比得过野利求义?

    李继迁心知肚明,又劝说了几句,好歹是让两位老人家先坐了下来,那些酋长们不禁松了口气,看起来一时半会,党项人最强大的两位老人家还不至于窝里反。单听李继迁说道:“诸位,今日与诸位一谈,便是要说说咱们官职的划分。”

    便有酋长奇道:“现在咱们手中的地盘这么少,如何划分?”

    李继迁笑道:“今日之事,我早有准备。我李家世代都西北的节度使。唐朝的时候,节度使也有资格封官。这宋人,我就不去理他。野利求义大叔,您便领灵州将军,细封完农大叔,你便领了夏州将军……”

    酋长们个个屏住呼吸,听着李继迁的话语。

    李继迁这一招也颇为狠毒,先把这些虚的官职授予党项的酋长们,跟着言明在先。这些地盘是已经划给你们了,当然,暂时是在宋人的手中,有本事就自己去给打回来。要是你自己打不回来,让别人打下了你的地盘,那就不好意思了,少不得您得连地盘跟官职一块给了人家。换句话说,要是野利求义打下了灵州,再抢在细封完农之前打下了夏州,那细封氏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就连野利求义也暗赞这是一步好棋,看着李继迁分封的差不多了,野利求义这才笑呵呵的对细封完农说道:“不如咱们打个赌,看看灵州和夏州,最后是不是咱哥俩打下来的?”

    细封完农一吹胡子:“赌呗!怕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