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局(五)

    牵着战马许夫人缓缓地向山洼里的营地走去。她的中军大营地址选得很隐蔽临江的一侧被茂密的丛林所阻挡另一侧却是拔地而起的断崖。青绿的蔓藤、交错丛生的野树和一些不知名的蒿草掩饰下不靠近了看根本现不了在壁立的山崖深处还隐藏着这样一片藏兵之所。

    她的老营就在山谷中。仿照破虏军模式建立的参谋部、军械司等直属机构驻扎在谷口不远处。绕过阻挡谷口的巨石与树林可以看见幕僚们抱着各地送来的战报在参谋部里跑进跑出。

    把战马交给迎上来的亲兵许夫人加快了脚步。参谋们忙碌的身影让她感觉到福建战局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连年征战养成的直觉让她对军中的丝毫变化感觉都很敏锐。特别是每逢大战将临前内心深处仿佛总用一个声音在通知自己危险就要到来了。

    “夫人回来了!”参谋统领陈硕大声问候道。他是许夫人的远房族弟应过一次科举本来有希望参加殿试。元军的大举南下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许汗青散尽家资募兵辅宋他也欣然响应。几十场仗打下来硬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成了精通军略的谋士。

    “嗯大家辛苦。阿硕有新情况么?”许夫人点点头向众参谋表示问候。然后迅把话题转到正题上。

    “有破虏军四个标两个炮营近两万人马杀过了闽江几天之内将南剑州残余的新附军扫荡了个一干二净如今破虏军兵分三路一路以张唐为主帅扫荡福清。另一路跃过翻过了戴云山突然出现在德化城下第三路带队的是杨晓荣和苗春迂回杀向了安溪”陈硕一边介绍一边示意参谋从墙角边抬过贴着地图的木版。标着沈氏等高线(北宋沈括明)破虏军专用地图上参谋们用红笔清晰地画出了破虏军行军轨迹三道粗大的红线斜斜地指向泉州方向。

    “文丞相要攻泉州有公文送来么?”许夫人被地图上的红线吓了一跳抓起陈硕的手大声问道。

    当然有了只是堂姐你近年来大仗小仗历经数百死过好几回的人了。怎么一提起文天祥就突然失去了镇定。陈硕心中暗道。用左手捡起地图边平素常用的木棍一刻不停地在泉州外围来回移动:“这里这里这里三路大军呈品字型。文丞相亲领近卫营督战。据破虏军送来的最新消息已经攻下了德化外围的赤水铁场和青阳铁场。看情况破虏军这次对泉州志在必得!还有一封紧急公文在您的军帐里您不在大伙不敢动上边的火漆!”

    感觉到陈硕善意的暗示许夫人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过于关心战局让她在部下面前失态了。四下看看现参谋们得目光都在地图上找了个理由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军帐。

    破虏军的战略意图很明显一路自北向南去漳泰另一路自西向东取德化。击破两地新附军后则可以在兴化外围形成一个钳形。一旦兴化和仙游两城被破虏军拿下泉州的门户洞开蒲家兄弟只能与文天祥的破虏军背城一战。

    而此时破虏军的第三路人马已取安溪随时可扑下切断蒲家军的后路。围三阙一蒲家只有逃命一途可选。

    只是这个策略有些过于冒险。许夫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慢慢变成了小跑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心里已经凝满了汗。如果文天祥顺利攻取泉州就打通了和行朝的海上通道。届时如果能以其丞相身份组织大宋各支部队进行一次福建会战绝对有把握把索都和刘深赶出漳州。但如果破虏军迟迟取泉州不下达春绕过邵武直接从汀洲杀向南剑州把破虏军的退路截断。刘深和索都不顾兴宋军的纠缠跃过九龙江杀向泉州然后与蒲氏兄弟里应外合闽江附近就是破虏军的葬身之所!

    许夫人深知以文天祥的为人不到万不得以不会让一手打造的破虏军冒如此大的风险。新式武器和军制的益处显而易见如今最佳战略应该是死守福建北三州之地全力养军练兵。待整个军队武装到了牙齿再扑出深山。届时多少蒙古军也不是对手。

    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战略计划。这样一个战略需要兴宋军和陈吊眼的光复军倾力配合文天祥应该事先给大伙送信才对莫非是什么紧急变故促使他仓促作出决定?

    到底是什么让文天祥甘冒此险呢。唯一可能就是来自朝廷的压力。丈夫许汗青曾经这么评价过大宋文武百官会做官的不会做事会做事的做不成官。互相拆台的水平一流对外做战无论文斗还是武斗屁也不是。话虽然刻薄却一针见血。文天祥擅改军制擅政令。朝廷在危机中时没人顾得上维护祖宗成法。朝廷一旦安定下来文天祥肯定受到指责甚至压制。

    拆开信封许夫人将文天祥的信凑到落日的余晖下。信上的话写得很简洁除了对兴宋军诸将的问候和对破虏军教导营的关心外就是关于这次泉州战役的部署。文天祥没有提请兴宋军分兵支援的事相反他非常郑重地提出一旦索都在九龙江下游动攻势兴宋军稍做抵抗后立刻放弃九龙江防线全军向鼓鸣山华安一带靠拢。

    “放弃长泰、文浦山?”参谋部陈硕拿着文天祥的亲笔信惊诧地问道。

    从堂姐的脸上他看不出反对的意思。但参谋的职责却告诉他有必要提醒许夫人一旦放弃九龙江下游防线索都的大军就可以从长泰同安直扑泉州。上次的泉州会战张世杰大都督就是这样功亏一篑的。

    “许帅您是不是给文丞相写封急信再核实一次!”陈硕以少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几个参谋一同抬起头看向许夫人。这也是他们想表达的意思福建多山凭借九龙江和周边山脉现在的兴宋军凭借地形和武器优势有足够的力量在泉州城被破虏军拿下前将索都和刘深两路大军挡在九龙江西岸。

    “按丞相的意思办传令新五标新七标在索都渡江时稍做抵抗就向鼓鸣山收拢。第一标和第三标向永安移动密切监视那里的一切动向!”许夫人摇摇头沉声命令。她相信文天祥的部署也愿意让自己的军队配合破虏军的一切行动。

    “姐你时说……?”陈硕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姐姐对破虏军信任到如此地步。手指在地图上按许夫人的要求比了比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索都好战喜欢杀戮。

    蒲家兄弟兵力薄弱胆小怕事。

    如果把破虏军的行动换个角度来看。陈硕点点头快派人下去传达许夫人的将令。

    一张看不见的网在夜色中悄然拉开。

    夜幕下一队人马在山谷中快穿行。士兵们的动作很利落军容也非常整齐。夜色里除了山间被惊起的鸟雀鸣叫和草尖上沙沙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

    陈吊眼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涌上了几分淡淡的遗憾。邵武会战后他仿照破虏军的模式大力整顿麾下兵马标、营、队、都、伙、参谋、谍报编制和机构方面学了个十足十可和破虏军再次相遇互相一比照自己的队伍和人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这个文丞相有一手。此刻陈吊眼的心中除了遗憾就是佩服。破虏军这标骑兵的组建时间他知道标统领林琦还和他交情不错。可这支大半由新附军俘虏组成的人马短短几个月硬是脱胎换骨把他麾下多年的老兵给比了下去。如果照这种情况展下去用不了几年疆场上就不会再有他陈吊眼这名号文天祥手中任何一支队伍拉出来都强出他的光复军太多。

    不行我得自己想办法。陈吊眼心里慢慢打定主意夹了夹马肚子沿着光复军士兵队列旁向前边的破虏军骑兵队伍冲去。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策马走在破虏军骑兵队尾的林琦轻轻带了带缰绳放慢度。回过头刚好看见陈吊眼堆满笑容的黑脸。

    “陈大哥你找我有事?”林琦微笑着问道。经历了半年多磨炼他英俊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刚毅。搭配上精心收拾的银盔银甲举手投足间竟然带出了几分古之名将的儒雅。

    “嗯!”陈吊眼低低的答了一声笑容有些不太自然“林林兄弟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把行程改改!”

    两军对敌面对刀光剑影不眨眼的好汉子硬是被几句话憋得满头是汗。看见林琦不解地望着自己陈吊眼的神色更扭捏:“林林兄弟你知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不太不太好意思!”

    林琦拉住了马头瞪大了眼睛陈吊眼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前天夜里破虏军一队骑兵和陈吊眼的亲兵一起踏了达春的连营后双方就商量好了把光复军撤到建宁和石牌一带修整。一来在邵武周边光复军和破虏军可以相互照应。二则光复军跟达春纠缠了数月人困马乏需要时间休息补给。看今天这样子陈吊眼好像突然改变的主意林琦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这个广南绿林总瓢把子到底又犯了哪根筋。

    “林兄弟不不瞒你说我我当初跟丞相夸下海口说一定能拖住达春。如今如今把队伍拉到邵武去……”陈吊眼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这心里觉得对不起丞相那上千匹马!”

    “原来是这样好你个陈吊眼。”林琦笑着捶了陈吊眼一拳。“陈大哥去邵武附近修整不意味着咱们不跟达春周旋了啊。你来的正好有一个主意正好想跟你商量!”

    “跟我你说是是么好办法!”听到可以继续跟达春周旋陈吊眼又提起了几分精神。练兵估计怎么学也学不到破虏军那地步了。但是可以用做战代替训练。好土匪是刀头上滚出来的这个道理陈吊眼有亲身体会。

    “办法我想了一个就是看你陈大当家有没有这个胆子!”林琦挑了挑眉毛笑吟吟地盯着陈吊眼成心激这个大当家上当。

    破虏军中杜浒狠林琦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明知道眼前这个臭小子是在激自己陈吊眼还是按耐不住在马背上腾地把腰杆拔得笔直“林兄弟明人面前咱不说暗话想怎么样你林兄弟画出道道来我陈吊眼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男子汉!”

    “大当家言重了”星光下林琦的眼睛看上去分外明亮轻轻拔出腰间马刀林琦在山谷边的树干上边画边说道。“这个主意我也是刚刚想起来的。正准备跟邹统制商量。如果陈大当家愿意就跟我一块干”。

    “说吧只要不让队伍干呆着大哥听你的!“

    一个模糊的地图慢慢出现在书皮上林琦一边画一边继续说道:“陈大哥听兄弟一句话。你麾下这几万人还是缺乏正规的训练。但咱不能光练兵不打仗。临来前文丞相交代过第一要保存你的有生力量第二要我们保证邵武不落到达春手里。这几天我琢磨着咱们兵源少达春兵源多。光守山头耗不过老贼。所以咱们干脆给他来个狠的!”

    这个方案林琦在心中已经考虑过很久。自从跟着邹洬来守邵武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设法独自领军。

    朝廷的旨意在文丞相和邹将军之间无形地制造出了一道裂痕。虽然文丞相和邹将军都在尽力掩饰但谁都能看得到。此时林琦知道自己需要选择一个效忠对象是跟着文天祥还是朝廷。而这个选择做起来实在太难。

    文丞相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文天祥。原来那个文天祥虽然孤傲但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现在的文天祥却有着温和睿智和冷酷严谨的两副面孔。那天在邹洬提出要分兵守邵武的一瞬间林琦分明从文天祥身上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气。一股刀锋出鞘瞬间的那种寒气没有半点温情。虽然这股寒气很快消散但林琦隐隐觉得那一刻文丞相的皮囊里是另一个人一个为了达到某个目标不惜让自家弟兄血溅五步的人。

    所以他准备远离这场争端。如果命中注定要倒下他希望自己最后是倒在蒙古人马前而不是自己所敬佩的人之手。并且在倒下之前不让鞑子一兵一卒踏入自己亲手建设过的土地。

    林琦一挥刀狠狠地在书皮上戳了个洞。“陈大哥你看达春的几万人马都在赣南和广南交界处他身后城市里根本没几个人把守。如果我们带着破虏军这几千骑兵从邵武和赣南的交界处杀进去肯定把整个江南西路搅个人仰马翻!”

    陈吊眼吃惊地张大嘴巴被林琦提出的这个疯狂的建议吓了一哆嗦。西门彪杀进了江南西路但那是一小支队伍只骚扰不硬攻。而林琦这次却想带上一个标骑兵二千人马。并且还要拉着大批步卒攻城掠地。这个想法太胆大一旦被达春回兵围了这些精兵一个也回不来。

    摇摇头陈吊眼否决了林琦的建议“林兄弟不是哥哥不敢。你这么打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况且如果达春放弃后路不管强攻邵武。你救还是不救?“

    “不救。邵武山多有险可守。邹统领带着两个标足够顶达春一个月。而江南西路地平赣南没有雄关。达春进攻邵武我就打他的赣州。看谁看到底是他先进城还是我先进城!眼下正是秋粮入库的时候咱们打到江南西路去把粮草一劫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分给百姓。我就不信达春肯饿着肚皮跟邹统制硬干!”

    “这…”陈吊眼还是有些犹豫。林琦带的是骑兵跑得快。他现在主力是步兵没有那么快行军度。

    “陈大哥你不用多出兵挑两千能打能跑的精锐带上。其余的放在邵武周边派个心腹带着然后让邹统制派人来帮你训练。邹将军是个厚道人训练完了肯定会原封不动交还给你。而我们这两支兵马就趁达春不注意的时候顺着百丈岭那一带摸过去先拿广昌宁都那几百号新附军开练!打一下换一个地方。斥候的情报说庐陵一带有一个鞑子的养马场如果能抢到马就把你的步卒都变成骑兵!”

    “嗯我再看看!”陈吊眼谨慎地考虑着林琦的建议有心否决又怕林琦笑自己胆小。跟着去又担心自己手下这些兵被邹统制给拉过去。皱着眉头好生委决不下。

    林琦看着陈吊眼为难的样子心道请将不如激将。嘴角微微挑起来笑着说道“如果陈大哥为难也就算了。你在山中修整小弟自己走这一遭!”

    “你这是什么话!”陈吊眼的脸一下子红到的脖子根。当了这么多年瓢把子他还从来没被人如此瞧不起过。狠狠瞪了林琦两眼大声说道“我岂是那贪生怕死之人我只是担心你有命去没命回!”

    “陈大哥你太小瞧兄弟了”林琦的笑容越来越冷眼神里分明在讥笑陈吊眼没胆量嘴巴上却不紧不慢地敷衍道:“进了江南西路达春不追则已。追邵武必安吊眼兄可以带着手下这几万兄弟安心地训练修整。兄弟我能打就跟达春斗一斗。打不过我就挥兵向西杀入荆湖南路。千山万水跟他兜一圈然后从连山那一带钻回广南。等他翻山越岭追回来咱们就又绕回了邵武刚好陈大哥的兵也炼好了上去捞个头功!”

    “去你***我陈举稀罕你帮我!”陈吊眼大声骂了一句林琦的战略他终于弄明白了。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先把谁拖趴下。如果达春麾下都是蒙古铁骑这个招数不值得一奚但此时达春麾下汉军和新附军占了大多数。真正跑起来整天翻山跃岭的义贼和破虏军肯定比汉军利落得多。

    “大哥我可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我不小心把命送到达春马下了。你就记得在邵武这多捅他几刀……”。林琦的声音依然是那样一本正经。却把陈吊眼满腔的热血都给点了起来。

    “行哥哥就陪你赌一次”陈吊眼把心一横大声说道随即念念不忘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和邹统制说明白了让他帮我练兵!”

    “没问题!”林琦笑着和陈吊眼击掌然后低声商量了一句“不过这一切前提是见了邹统制你和我一起把他说动了同意了咱们的计策!”

    “你!”陈吊眼突然现自己上了一个大当气得双眼瞪得溜圆。

    “我陈大哥难道小弟的计划不好么!”林琦笑着一夹马肚子飞快地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