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煜果然停手了,他撤了牧言晟身边的几个银麟侍卫,炯炯的目光只随着牧言真一路而走。

    只剩下几步这台阶就要走完了,牧言真松开梓兮的手,说:"你快下去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就好。"

    梓兮本想阻止,但看这个神色还是没开口。

    一步一步走上去后,牧言真果见萧祈煜正直视着自己,那目光中不仅有盛怒,更多的是失望和无奈。

    "陛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

    牧言真跪倒在牧言晟身边,回道:"我想恳请陛下放过太尉大人一次,至少请陛下您赦免他的性命。"

    "为什么?"

    "因为,"牧言真犹豫了一瞬,"因为太尉大人的安危关系北域江山,如果陛下肯宽恕太尉大人就是在护着北域子民。"

    牧言晟闻言也扭头看了这人一眼,这说辞他万万没想到会出自牧言真之口。想来满朝文武有大半都归顺于他牧言,可在最后失势之际唯一肯为他请命的竟然是从小就在牧言府受尽欺凌的小小庶子。

    "你还是不罢休啊。"

    牧言真伏地道:"请陛下恩准,哪怕是收回兵权将他和牧言一族圈禁起来也好啊。"

    "我当你是真心要救人呢,原来不过是为了羞辱于我,牧言真,你的用心当真狠毒。"

    少年闻言也未辩解,只规规矩矩的伏首在地不肯起来。

    "如果我不答应呢?"

    "如果不答应,我愿和太尉大人一同赴死。"

    "你说什么?"

    "陛下,我也是牧言家的人,理该同族人一起领罪。"

    又是这一招,萧祈煜怒极反笑,"你还真是条不忘主的好狗啊,怎么养都养不熟。"

    "陛下,您跟牧言家休戚相关,牧言家真的不能亡。"

    萧祈煜平静的一挥手,对周围两名银麟侍卫吩咐道:"把这个疯子拖回大宁宫。"

    "陛下,"赶在侍卫之前牧言真倒自己起身快步走到了铜鼎之前,"如果您一定要祭祀天地就让我来吧,我愿意为太尉大人代罪,这样一命抵一命您可不可以放过太尉大人?"

    "牧言真……"跪在少年身后的牧言晟终于变了神色,这人难道真的疯了?且不说从小这人在府中受过的折磨欺辱,他的母亲可是被牧言德活活打死的呀,牧言家对他就跟家奴无异,他为何要这样以命相护?

    "好啊,"萧祈煜淡然应道:"你愿意替他受死,很好,可你不过是本皇的一条狗,即便是要受死你也只能替本皇受死!"话音未落萧祈煜就抽鞭缠在了少年的腰间,瞬间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跟前,"牧言真,本皇可以允你去死,但绝不会允你为别人去死,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牧言真呼吸一滞,如此一来牧言晟也看明白了。

    "牧言真,你不必白费力气,就算他答应了我牧言晟也不会领受的,如果你想救就请救救阿雪和牧言其他族人,我狂妄无知本就死不足惜,但他们不该啊。"

    "太尉大人?"

    "我自诩是有些识人之明的,但没想到这一生中不仅错看了陛下跟阿雪,也更加错看了你。爷爷已经去世多年,现在我这条命就算是赔给你和你的母亲吧。过去的追悔无用,但接下来的事还要辛苦你了,阿雪待你尤胜于我,希望你可践行今日之言。"

    "太尉大人……"

    "弟弟,此生多谢了。"

    "大哥!"

    在台下群臣的惊呼中,牧言晟竟自己冲上去跃入了火鼎之中,露华台上顿生出阵阵惨叫,而他一生的骄傲荣宠也在这声音中尽数破灭。

    "师兄,这大火烧在身上得有多疼啊,就算北域皇帝气极了要杀他,也用不着用这么痛苦的刑罚吧。"

    坐在屋顶上的梓兮揽住了阮非颜的肩,说:"如果萧祈煜跟非颜你想的一样,他也做不了这北域的君王了。"

    "君王不也是普通人吗?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是普通人,但人与人之间也总会有些不同吧。"

    "那他还会杀了牧言真吗?"阮非颜惆怅道:"其实我觉得牧言真这人虽然有些傻,但相处起来挺好的,比这宫里其他人都好多了,如果牧言真今天真被这个君王处死了不就是我们害了他吗?"

    "我们?"

    "反正这个太尉左右都是要死的,他来不来都一样啊,我们把他送来不过是让他惹了他们皇帝不开心,这难道不是我们的错?"

    梓兮温婉一笑,说:"我想这世上的人要走什么样的路要做什么样的事都是出于自己,怪不得旁人的,也许今晚没有我们阿真也会找到其他法子来这里。阿真也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只要他有心就必然会来。"

    "也对。"阮非颜一缩脖子,直接窝在了梓兮肩头。

    "都退下吧。"

    听到这一句诏命的群臣开始四散,唯有公孙翎还站在原处,看样子正要上露华台来。

    "宁王你没听到吗?给本皇滚!"

    公孙翎扫了眼台上的牧言真,他神色复杂,让人琢磨不透,可愣了少许后还是随大家一起向宫门处走去。

    "你满意了?"萧祈煜一手钳着这人的肩膀,质问道:"你明明知道今晚对本皇来说有多重要,是不是一定要看本皇君威扫地你才开心?"

    然而少年像失了心魂般,不言语也没动作,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侧前方那口仍有着熊熊火焰的大鼎。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尽管早猜到了这结果,但牧言真心中还是不甘,为什么他明知这人要守的江山即亡却束手无策,为什么上天偏偏要让他看见那些画面却不告诉他化解的方法?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也救不了这人?如果他什么也没看到就好了,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有这么多愧疚!忽然间喉头一涌,他呕出的鲜血正打落在萧祈煜衣袖上。

    相比于之前,萧祈煜这次冷静得很,他淡然看着袍袖上的血迹,就像是在欣赏一种别致不过的纹样。

    "我会留下牧言一族,会册封阿雪为皇后,我不会再伤他们性命的,阿真,你赢了。"

    少年意识有些迷离,再抬起头时他已经被这人揽入了怀中,萧祈煜一手挽着他的后颈,另一手则拉开自己的大氅将自己整个包裹在其中。

    "但求你别死,"萧祈煜指间收紧,牧言真当下都能感觉到他喉间的颤动,"阿真,别死,别留下我一个人。"

    "陛下……"

    "阿真,我现在只有你了,求求你。"

    听到这人的哽咽,牧言真竟也壮起胆子,抬手环住了萧祈煜的脊背。

    "好,陛下,好。"

    "如果你胆敢食言,我必杀尽牧言,必要让你死不瞑目、黄泉难安,我必要……逼你化为鬼厉,与我永世纠缠。"

    牧言真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可随后他便笑了,萧祈煜还是跟以前一样,尽会说些孩子气的胡话。

    "好。"

    得到应允的萧祈煜灿然一笑,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般,不管有用与否,他一旦碰到,就必然不会松手。

    现在都已经夜过中天,可萧祈煜还是没有回来。牧言雪独坐在琼林殿中,这喜房布置得很精心华美,就是看着太过空旷。

    侍候在一边的八月说:"娘娘,您要不要先吃些东西,现在陛下正跟群臣在文正殿宴饮,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

    "不用了。"

    "不如娘娘先喝点茶水吧?"

    接过这人端起的茶盅时,牧言雪轻问道:"阿真可有在今日宴会上?"

    "奴婢不知,可想来牧言大人应该是在的。"

    "你……"刚要开口的牧言雪还是收了声。

    "娘娘有什么事请吩咐,奴婢一定尽力。"

    "你能不能帮我去大宁宫和文正殿看看?"

    "是去看牧言大人吗?"

    "嗯,"憋了这么久牧言雪才吐露道:"自从上次一起去了东市我就再没见过阿真,也不知他过得怎样了。"

    "牧言大人很好,娘娘不用担心。"

    牧言雪怀疑道:"这样说来你是见过他了?"

    "哦,奴婢的意思是,牧言大人受陛下恩宠甚深,必然是过得很好的,在宫中有多少都羡慕牧言大人的福分呢。"

    福分?牧言雪不禁冷笑,萧祈煜往日对牧言真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算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今日是奴婢之更,哪有休息的道理。"

    "那你先下去吧。"

    牧言雪顿感烦闷,这人显然是萧祈煜派来监视她的,之前八将千方百计将自己圈在羽徽宫,也必然是听了萧祈煜的旨意,看来东市行刺的事还是让萧祈煜对她起了戒心。牧言雪抓紧了袖中的香囊,这其中是鹣鲽果的粉末,若待会儿放在床头多少有催发情念的效果,只是她还有犹豫,这东西到底用,还是不用。

    "娘娘,"八月忽进来通传,说:"是陛下到了。"

    "陛下!"

    牧言雪赶紧将盖头盖好了,情急中将手边的茶水往这香囊上一泼,这样这粉末就没用了。

    察觉到脚步声后她就在床榻上端端正正的坐着,可等了好久也不见有人出声。

    "陛下?您还在吗?"

    "我在。"

    "那为何还不过来揭盖头,我一个人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都还憋闷死了,难道陛下还要阿雪自己揭吗?"

    此言一毕,她头上的盖头一下被揭开,牧言雪尚且喜气满面,但萧祈煜的神情冷穆,身上穿的也并不是大喜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