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从夏家回来,神情便不如去时那么积极,垮着肩膀,有些发蔫。

    “大娘,怎么了?”曹氏见大娘这样,赶忙问道,还以为她是因为没将胭脂膏卖出去而失望,忍不住劝几句,“那夏娘子不买就不买吧,兜售的事就交给大郎和三郎,你又没卖过东西,嘴皮子也不利索,卖不出去情有可原。”

    “娘,夏娘子买了瓶石榴红的胭脂膏,我做主,少要她十文钱。”大娘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溢满纷多思绪。

    曹氏听说卖出去了,当即笑了起来,连道了三个好,又说:“邻里间,少要点钱是应该的,也犯不着闷闷不乐。”

    大娘不愿多说话,也就没解释,默默走回屋放下胭脂膏,如今看着这些红红艳艳,心中越发苦涩,吸进鼻子的香味,都变成了酸醋味,她强打起精神出来跟着继续帮忙,曹氏未曾多想,絮絮叨叨念起了夏家的闲事,“她家两个嫂嫂可都不是省油灯,见她买了胭脂膏,定要眼红了,不过那夏娘子也不是吃素的,三天两头听她们吵嘴,夏家二老老来得女,给夏娘子宠得不像话……”

    大娘听着,手上动作慢了起来,她忍不住想夏娘子究竟会嫁去哪里,嫁给什么样人家?

    晚上,白鑫回来,大娘想起夏娘子说的话,原本抛在脑后的心结,如今又结成疙瘩,堵在胸口,以至于说起喜爱的胭脂水粉,都不似往日热络,她将今天去夏娘子家情形,一五一十说了,然后道:“我看她用糖水调粉,还记得过年那会吃糖,糖化在手上都粘哒哒的,若是涂在脸上,还不连说话都说不成了?夏娘子问能不能将粉制成膏状,若是能的话,她一定会买呢!”

    “为了能让粉贴在脸上,自然需要调和,糖水不过是最简单方法,也有用蜜,用花露,用鹅膏香油的……”白鑫想了想,道:“经你一提醒,粉确实也能做成粉膏,这主意不错,只不过我将钱买了香料,剩下的一部分钱也不敢动了,粉膏怕是要再过阵子才能制作。”

    这香料每天都要买的,大娘听他特意说明,便猜到买的和平时不同,于是来了点兴致,问,“买的什么香料?可费了不少钱?”

    白鑫笑着点头,“一是浴佛节快到了,买了都梁香、郁金香、邱际香、附子香、安息香制作五色香水。二则是买了些降真香,准备制作新的香品。”

    大娘眨了眨眼睛,被那香水名字吸引,“什么是五色香水?”

    白鑫知大娘之前被拘在白家,什么都不懂,便认真讲道:“浴佛节那日,寺庙以五色香水灌沐佛顶,这五色香水就是以都梁香、郁金香、邱际香、附子香、安息香五种香料煎制而合,游人无不想求点浴佛水沐浴洗漱,获得无量福德,只是京城人口无数,又哪里都能求到寺庙的浴佛圣水?一些家里供奉佛祖的,少不得在家浴佛,我便做些五色香水兜售,图个应季的买卖。”

    大娘听后一脸崇拜,真心觉得在三哥脑中,尽是赚钱法子,她下意识以为这五种香料,定不便宜,是以三哥才说挪不开钱做粉膏,殊不知这五种香料中,只有安息香稍贵,是从龟兹国运来的,真正让白鑫捉襟见肘的是降真香。

    白鑫见她没问,也就没细作解释,忙得将香料都拿出来。

    这五色香水听起来有些麻烦,其实并不难,只需将五种炮制好的香料分别煎汤,都梁香为青色水,郁金香为赤色水,邱际香白色水,附子香黄色水,安息香黑色水,混合一起就成了五色香水,滤去渣滓,变成了偏青的色彩,昏昏暗暗,似承载着奇妙力量。这五种香料气味皆清幽芬芳,素净淡雅,能去恶辟秽,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很快,便到了四月初八,各寺院到这一天都举行浴佛斋会,只见街上人抬着柏亭浴佛,家家布施,其中尤以大相国寺的仪式最为隆重,有那方丈亲自主持,且有许多得道高僧护法,京城百姓涌入寺中,四面八方扶老携幼都来瞻仰浴佛盛况,祈求分得浴佛圣水,获无量福德。

    曹氏听那水如此神奇,恨不得也去求些来,给自家孩子挨个沐浴,只是她一见天还没大亮,外面人潮已经络绎不绝,她自个先心慌了,不敢踏出家门一步。

    这时,隔壁几位母女结伴,一起来白家找曹氏和白大娘,夏家老母站在当首,扯着大嗓门喊:“曹娘子,今天浴佛节,还不带着你家女儿去寺庙烧香拜佛,分些圣水回来?”

    那嗓门,惊得落在屋顶上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啾啾啾飞走了,清静的早晨也变得不清静了。

    曹氏将门打开,探出一张脸,眼神不自觉还是有些畏缩,“外面人怪多的,我不去了。”

    这些人也都了解曹氏性子,知她没什么见识,虽如今白家有些发迹了,可他们骨子里还是瞧不起,“京城就是人多,可不比哪啊乡下清静,难道因为热闹就不出门了吗?”

    曹氏听不出她是讽刺,还认同地点点头。

    夏妈妈捂嘴笑了一声,“你不敢出门,难道不放你家女儿出来逛逛吗?跟着我们一道去寺庙烧烧香,分得些圣水回来,保证心想事成!”

    她说到后来有些不耐烦,若不是自己女儿吵着要来邀请白大娘,她才不会纠缠半天呢。

    白大娘站在一旁期期艾艾,去寺庙的事,夏娘子早跟她提过,害怕时,难免心动,想要去看一看繁华的京城。

    曹氏毫无所觉,想也没想就道:“我家大娘?她也不去。”

    夏妈妈没话可说,耸了耸肩,回头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夏娘子有些焦急,一个劲儿地冲大娘使眼色。

    大娘咬了咬嘴唇,轻轻摇了下头,失望地垂下眼睑。

    白鑫注意到大姐今个换上了件平时不常穿的衣服,嘴上涂了胭脂,脸蛋拍得红扑扑的,头发油量顺滑,显然偷偷打扮一番,同时,又注意到夏家娘子的动作,当即莞尔,上前说:“娘,就让大姐跟着夏婶子出去玩玩吧。”

    曹氏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白鑫,“外面乱糟糟的,再叫人拐了去?”

    夏妈妈不屑地撇撇嘴,夏娘子赶忙道:“曹大婶,青天白日的,哪这么多拐子?再说这里又是京城,我们又这么多人结伴了。”

    曹氏又想家里这么多活了,不太想让大娘出去玩一天,白鑫哪能不了解娘的心思,他感念家人辛苦,有心让大家一起出去的,可以娘的性子,必然不会同意,再说了,大嫂又要带狗子,五娘年纪又小,于是便只能先紧着自己大姐。

    “娘,不过一天而已,就让大姐跟着出去玩玩吧。”说完,白鑫自作主张同意了,走到夏妈妈跟前叉手问个礼,“多谢夏婶子了,有劳诸位多照顾我大姐一下,她第一次出门。”

    邻里间都知白家是白三郎当家,且看他模样俊俏,说话又好听,不自觉生出好感,夏妈妈哈哈笑道:“不算的什么!”

    曹氏不想当众驳了儿子面子,只得幽幽叹口气,心里却还是有些慌张。

    五娘见状,忙抻了抻白鑫袖子,仰着脑袋,小声说:“三哥,我也想去玩。”

    白鑫有些为难,五娘到底年纪小,又正是调皮,他也不敢让别人带她出门。

    白鑫还不知如何安慰,曹氏先一把拉过五娘,训道:“你这么小年纪,跟人出去也是添麻烦。”

    夏妈妈也怕带上个小的还要分/身照看,于是立在一旁没说话。

    五娘委屈地撅起嘴,眼圈有点红了。

    白鑫又是一声叹气,轻声劝道:“五姐,等下次,三哥带你出去,今个就让大姐出去玩一玩吧,她平时照顾咱们,也辛苦了。我让大姐给你捎小玩意回来。”

    五娘一听说小玩意,立刻破涕为笑,重重点点头,又看向大姐,认真叮嘱,“大姐,不要忘了哦!”

    大娘也笑了起来,白鑫将她拉到一旁,给她几十文钱,并一块小碎银子,大娘收了铜钱,却欲把银子推回去,惊恐地摇头,“这些就够了,不带银子,万一丢了,我非哭死不行。”

    白鑫又让了几次,大姐坚决不带银子,他只得作罢,又塞了些铜钱给她。

    收拾好后,大娘就跟着邻居间的几对母子出去了,曹氏见女儿挽着夏娘子的手,俩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是从没有过的明媚,于是埋怨的话吞进了肚里,只重重叹口气。

    白鑫以为她还在担心,安慰道:“娘,这里是天子脚下,今个又是浴佛盛事,青天白日,哪里有拐子?”

    曹氏恩了一声,白鑫这就推着车出门摆摊去了。

    他让大姐出去逛逛,本是好意,谁承想好心办坏事,下午时,只见那夏妈妈慌慌张张找来,一张脸惨白如纸,“三郎,你家大姐丢了!”